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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三个邻居之三

 

“酒疯子”老郑

——我的邻居之二

   

在保山出租屋住下的第三天中午休息时,似乎听到有男人用变态的声音在喊什么。我想,这里有精神病人?

下年我想上街。一出院门,就看见门外右侧的空地上摆了不少乱七八糟的旧物件。最多的是一些旧宣传画和破碎的年画。一个极破旧的老式皮箱里散放着一些铜钱和十几枚银元。铜钱大多单薄且锈蚀严重。银元主要是“袁大头”,也有几枚外国银币。铜钱则以清同治年代的居多。除此之外,还有几个旧瓷瓶和空酒瓶子。我以为是什么人在晒东西,打量了几眼便上街买菜去了。

回来时,那些旧物件前围了几个人,有的在议论,有人则在翻拣。一个大个子黑脸汉子手里拿着个矿泉水瓶子在喝着什么,一边在硬着舌头在吆喝,好像在推销地上摆的东西。这时过来两个穿制服的市场管理人员,不许他在这里卖东西。他嘟嘟囔囔地说着什么,并不理会。我问站在院门口的门卫老何,那人在干什么?老何说,他在卖自己收藏的古董,旁边的棚子就是他住的地方。老何冷笑着说,这个样子还卖东西,卖出去的还不如被偷走的多!

第二天,我从院门口过,那人正坐在椅子上晒太阳。他笑着和我打招呼,是用标准的普通话。我们算是认识了。他对我说,老何告诉他,我是这里的租房户,来保山旅游,暂住。他正色告诉我,保山这里气候特别好,比昆明还好,我算是选对了地方。并表示可以带我去一些地方玩,比如太保山森林公园。态度诚恳而热情。我客气地表示谢谢,并不认真。

下午我一出院门,他竟在门口等我,执意要带我爬太保山。我其实每天早晨都要爬一趟距我往地很近的这个城市森林公园。这时的老郑肯定喝了不少酒,脸色潮红泛青,一嘴酒气,舌头僵硬,语无伦次。我虽不情愿,但初来乍到,碍于情面,也就答应了。他见我答应,像小孩子一样手舞足蹈,跑进旁边的屋子里披一件破旧的格尼大衣出来,径自扬长而去,带我上太保山!我个子小,在后面连走带跑紧追。一路上,他又要买饮料,又要买点心,说是以备登山之用。我再三谢绝,并表示让我来买,况且太保山很近,不必买这些。他极固执地说这是他份内的事,是他带我爬山,不能打无准备之战。好在几家店铺见他神经兮兮,疯疯癫癫,见他过来都远远避开,弄得他什么也没买到。后来我好说孬说,甩开他,自己又返回了出租屋

回来后,老何对我说,别惹他,他是酒疯子!我倒觉得这人还算诚恳,即使酒醉,但不骚扰他人。这人姓郑。

老郑就住在我所在院子大门外右侧。靠着院墙搭建了棚子,面积有门卫老何那间两三个大吧。有门的这面是砖砌,另一面则是年代久远的一段三合土断垣。房顶是薄薄的石棉瓦,四面透风,极其简陋。后来我才知道,这里曾是他祖居所在。

后来听老何讲,老郑五十多岁,曾经很“光辉”!后来不知因为什么失去了工作和生活来源,也失去了住所。我一般不喜欢了解别人的什么背景,对他人的闲言甚至老郑自己的介绍胡乱听了几句,也算“事不关己,高高挂起”。不论老郑以往如何,他现在确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城市贫民。政府每月发给他200元低保,他基本上靠这点钱生活。

老郑不管清醒还是酒醉,和我说话时是标准的普通话。他不但知道我所在的那个城市,甚至知道北方农村的土炕。他邀请我去他的那个称为家的棚子里去过。一张永远罩着蚊帐的床,里面堆着可能从来也不迭的被子,木头架子上一包散放的烟丝。一个角落的高处是一个骨灰盒,上面一张老妇人的黑白遗像——是供着他老母亲。一台办屏幕电视上放着一册棋谱。他说可以让我车马炮和我下棋。我没有和他对奕,因为我自知“手臭”。况且他有谱却无棋。老郑嗜酒,我下意识环顾他零乱的室内一不,却不见酒瓶酒具之类。更不论什么下酒菜之类。

这个人引起了我的注意。

老郑人高马大,年轻时估计是仪表堂堂。现在,这个落魄的人右手还戴着三个硕大的不知什么材料的戒指,身上穿着有时是格子西服,有时是呢大衣甚至在云南南部少见的皮大衣。只是陈旧不堪。他似乎是在酒醉中打发时光。他几乎不停地喝二元一斤的散白酒。有时用茶杯,有时用矿泉水瓶子,总之,不像是在喝酒,好像在喝水。他酒量并不大,只是不停地慢酌,而且很快就进入醉态。起初是红光满面,继而兴奋异常。对任何一个人却是笑容可掬,简直是“普天之下皆兄弟”。再喝下去,就神智不清,嘴里不停地叨念着似乎是一些政治宣传口号,有的还十分时髦。严重时,则站在路口挥手吼叫,情绪激昂,断继续续,无人能听懂。一个卖油煎发面饼的女人若无其事地在他旁边摊饼,我则远远看着他,真怕他一口气接不上来晕倒在地!老何说,他一星期要喝一塑料壶酒,共十一斤。十一斤?!老何以为我有什么不理解,解释说∶十斤的壶,一次打满,二十元,人家还饶他一斤另装在矿泉水瓶子里。我只有苦笑一下。

清醒时,我劝他少喝。他也信誓旦旦地表示酒不能再喝。我同他打赌∶他一天不喝,我便给他买一盒五元钱的红河烟。他一拍腿表示应战。但第三天,我爬完太保山回来时,他又在路边大喊大叫,变态的声音令人恐怖。老何责怪我可惜了那么贵的烟,设用的!老何也买不起香烟,自己卷烟吸。

确实没用。老郑还是接着喝。也不因打赌失败而不好意思。 我其实也不期望我的几包廉价烟能让他戒酒。这个阅历丰富、命运坎坷、人生失败的人似乎在酒醉中打发余生。他也许只有靠这点廉价的酒精,带着他进入自己在现实社会中不可能达到的幸福、美妙的境界。

社会上会有某些人,他们被生活和命运彻底摧毁,失去了起码的自信和尊严,不再考虑靠自己的双手去养活自己。身强力壮,但成了社会上的寄生虫。我劝老郑做点什么力所能及的事,赚点钱以补贴家用。他毫不犹豫地表示自己什么也干不了。

他真的安于现状吗?也不见得。

有一次,他再三请我到他那简陋、零乱的家里坐坐。他很拿出一张报纸给我看。报上登着一个法国画家画的毛泽东像可卖上千万欧元的消息。我扫了一眼那张不知他以哪里弄来的报纸说,你让我进来就是为了看这个?!他泯着嘴看了我一阵,然后神秘地从一个破木板架子里翻出一张画。是一张描写1949年毛泽东在天安门城楼上的宣传画。这张泛黄的旧画已经撕破不说,还缺了一个角。老郑联想到那个法国画家的画,认为自己手里这张废纸奇货可居!我笑了笑说,你这张画和那个法国画家的所谓画像不是一回事吧?他小心翼翼把他的画又收了起来,仍旧抱着发大财的梦想。这使我想起鲁迅先生的一篇文章。写一个穷极潦倒的人,妄想自己床下埋着巨额财宝,天天掘地不止,最后倒是挖出了东西∶一堆白骨!老郑竟希冀那张破旧不堪的宣传画是无价之宝。我用带怜悯的目光看着老郑。突然,我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变得漠糊而游离。我仿佛从他身上看到一个自己!

这几年,我一次又一次无目的的四处游逛,也是在寻找一个我自己也说不清的伊甸园吗?这种流浪,虽无衣食之虞,但精神和心灵的孤独、失望和痛苦不是反而更无情地齿啮着我的心,更无情地摧残着我日益脆弱的神经吗?老郑还能靠酒精来麻醉自己,在混沌中寻找快乐。而我不能。他处在社会最底层,他也许无所顾忌。我却还想维护自己已经少得可怜的自信与尊严。

分类:陋室蝉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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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2007-10-08 23:05